(首发于公众号“陀螺电影??”)
想想《魅影(mèi yǐng)缝匠》:影片末尾的几个场景,角色的(de)情感经历了从“爱??”到“恨”的(de)极端异化,旋即又被拉至绝对(jué duì)的“爱??”。在这个情感辩证法的精湛(jīng zhàn)演示中,我们不禁怀疑:什么是情感(qíng gǎn)?无法稳定的,在权力与依赖中(zhōng)不断转变、甚至自我否定的建构?对此(duì cǐ)PTA从不故弄玄虚,他始终以电影??的方法(fāng fǎ)为之赋形。
一切始于罗伯特·奥特曼(Robert Altman)的(de)经验。PTA如何学习拍摄群像,呈现以时代(shí dài)为尺度的、空间的生态?——使用重叠(chóng dié)对话(overlapping dialog)和复杂的调度,再给予台词(tái cí)与姿态以一定的戏剧性。这样,即使(jí shǐ)在镜头中一闪而过的形象都能(néng)被果断、快速地建立。《一战再战》中(zhōng)的“丛林浦西”不正是如此?更别说Deandra、Mae West等(děng)其他更重要的角色。
相较托马斯(tuō mǎ sī)·品钦的原著《葡萄园》,母亲Perfidia Beverly Hills(对应书??中的(de)Frenesi Gates)的角色以及女儿??Willa(对应书??中的Prairie Wheeler)的(de)情节减少了许多。而这不长的(de)篇幅中,Steven J. Lockjaw上校和Perfidia产生关系的段落(duàn luò),包括前者对后者的复杂动机,还是(hái shì)被PTA以迷人的方式呈现。挟持时(shí)的挑衅,行动时的强暴以及酒店(jiǔ diàn)戏的欲望的爆发,这一切难道(nán dào)不都是《魅影缝匠》中Reynolds Woodcock和Alma关系(guān xì)的一次浓缩?同样令人信服,却发生得(dé)更快,更强劲。
PTA好像很快就能(néng)实现,将角色的状态塑造得具体(jù tǐ)甚至夸张,让它们马上到达最大的(de)限度,然后成为类型语法中一个确定(què dìng)的实体。这也是罗伯特·奥特曼的(de)经验。而PTA电影??的魔力在于,紧随其后的(de)场景,他可以再次解构这些刻板的(de)“确定性”,通过光影和空间的调度,让(ràng)角色在上一个场景的清晰的(de)状态迅速消隐,重新变得模糊与不(bù)可知,然后重新建立。
那个被迫赴约的(de)酒店,开始只是枪的特写,Perfidia拿起枪(qǐ qiāng),我们看到站立的Perfidia和坐在床??️上的(de)Lockjaw上校。房间只有一小部分光亮,而Perfidia和Lockjaw上校(shàng xiào)只是2个看不清楚的黑影,我们看不清二者(èr zhě)的表情。她拿枪走向他,一段(yī duàn)行走,留白的表演,我们很快否认、甚至(shèn zhì)忘记了上一个场景——执行完任务(rèn wù)时Perfidia的哭泣所含有的情绪,只是(zhǐ shì)期待当下这二人会发生什么。相似(xiāng sì)的场景还有很多,始终呈现一种“确立(què lì)”与“消解”的辩证节奏。这展现了(le)PTA作为导演对文本的绝对掌控,更(gèng)迫使我们直面了电影??中情感的(de)谜题。
托马斯·品钦的小说常常在每个(měi gè)章节打开、进入一个非线性的时空位置(wèi zhì),契合PTA叙述群像的、支线交错的方式(fāng shì)。其实看完《一战再战》最先想到的(de)是《木兰花》,其次才是Greenwood参与配乐的(de)其他PTA电影??。相似之处在于电影??发生的源源不断(yuán yuán bù duàn)的动力,就像标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所指示的(de)那样,战斗,战斗。
“1984年夏天的一个早晨(zǎo chén),阳光透过倚墙伸入窗内的无花果枝(zhī),洒在索伊德·威勒身上,一群蓝松鸦(lán sōng yā)在屋顶上顿足舞蹈,搅得索伊德从(cóng)迷梦中悠悠醒来。时间已晚过平日(píng rì)了。”
品钦的开头似乎是一个脆弱(cuì ruò)的宁静,含有多种诗意的感官的(de)调用。而莱昂纳多·迪卡普里奥饰演的(de)Bob刚出场就投入了战斗。这也(yě)是PTA的魅力。开头Perfidia在桥上行走(xíng zǒu),拍摄正面,我们看到Perfidia向下看的表情(biǎo qíng)。拍摄背面,交代左侧桥下聚集的一片(yī piàn)人群。然后侧面的远景往下摇,看到(kàn dào)桥下即将发生战斗的移民拘留场所(chǎng suǒ),摄影机再摇回原处。Perfidia折返了这趟路程(chéng),我们知道这个地方即将发生什么,电影??(diàn yǐng)却转移了注意力。Bob奔跑集合,一些建立(jiàn lì)形象的对话,然后就到了夜晚(yè wǎn),一场战斗发生。
当然《一战再战》没有《葡萄园(pú táo yuán)》那样的时间节点的反复跳跃,而是(ér shì)有一个明确的方向。写六十年代激进(jī jìn)的左派革命,再写二十一世纪的(de)新法西斯主义暗潮。这是PTA第一部拍摄当代的(de)电影??,但如何谈论政治不是PTA关注的(de)重心。他们只是成为了前后对应的(de)戏剧性要素。
Willa’s Guitar弹奏的声音在确认怀胎(huái tāi)时开始,到Bob与丈母娘(对应小说的(de)重要角色Sasha Gates)对话,再到生下Willa后Bob形象的(de)一次转变,Perfidia再次转身投向革命,时间向前(xiàng qián)跃进,琴声始终持续。这些声音总会让(ràng)我们经历记忆回溯的时刻,就像(xiàng)品钦小说中几乎察觉不到的时空(shí kōng)的跃点。当Willa终于被捕,Lockjaw上校将其(qí)劫至教堂的空间进行身份的(de)确认之前,我们再一次听到开篇Perfidia发动革命(fā dòng gé mìng)时的音乐主题——这次袭击与被(bèi)袭击的双方改变了位置。
在此(cǐ)PTA呈现了与奥特曼完全相反的美学(měi xué)路径。《堪萨斯情仇》中像粘合剂一般的爵士乐(jué shì yuè)将大萧条时期离散在堪萨斯和(hé)爱??荷华两地的命运组成了一张紧密(jǐn mì)的叙事网络。绑架案、政治博弈、赌场风云(fēng yún),这些破碎的生存图景都被爵士(jué shì)的即兴旋律连成了时代的整体(zhěng tǐ)想象。这些爵士乐既在场景之内也(yě)在场景之外,著名乐手的现场演出(yǎn chū)承担了情节的过渡。而PTA则践行(jiàn xíng)了更为决绝的策略。配乐彻底被(bèi)剥离出叙事空间,始终作为画外元素(yuán sù)存在。声音常常不是故事世界??的组成部分(zǔ chéng bù fèn),而是纯粹的、为电影??技法服务的(de)装置。这个选择暴露了PTA和他的(de)老师????的美学差异,他不愿在紧凑(jǐn còu)的故事的间隙插入表演性的段落(duàn luò)以适当地调节节奏,而是选择让(ràng)战斗以近乎窒息的密度持续爆发(bào fā)。毫不妥协的强度。这恰恰是PTA的作者(zuò zhě)性——他让电影??成为电影??,成为一场(yī cháng)跌宕起伏的、永不休止的生存博弈。
就(jiù)像跌宕起伏的山路:《一战再战》最不(bù)复杂、最纯粹的一场戏。前文的(de)类型片戏码已经拍得足够精彩(jīng cǎi),在这个“追车戏”语法已经几近枯竭(kū jié)、已经拍得几乎难以再令人眼前一亮(yǎn qián yī liàng)的当下,PTA勇敢地将这一段放在(fàng zài)高潮的位置,再一次证明了Cinema的(de)伟大。原始的视线——多么直接的感官(gǎn guān)刺激——被PTA以极限的速度玩弄。视线(shì xiàn)可以很快地从向上变成向下,有时候(yǒu shí hòu)被前方的公路遮挡,有时候需要借助(jiè zhù)后视镜,有时候视野又重新打开,我们几乎(jī hū)眩晕。
《木兰花》在高潮段落坚持多线叙事(xù shì)的趣味仍在出现,并以更(gèng)残酷的“缺席”策略延续。莱昂纳多·迪卡普里(pǔ lǐ)奥饰演的Bob始终在迟到,我们期待(qī dài)一个英雄归来的故事,重复一遍开头(kāi tóu)的战斗的故事,却始终没有发生(fā shēng)。PTA设置了一个恰当的延宕和错位(cuò wèi),通过剪辑把“正在进行”的追杀和(hé)“已经完成”的上一个事件并置(zhì),强调时态的混合。于是承担叙述的(de)、快速的“追杀”,和承担悬念的、慢速(màn sù)的“追踪”被放在了一个同样高(gāo)的强度,紧张的冲突和宿命辩证(biàn zhèng)。与其对应的还有Greenwood创作的、随之适当(shì dàng)变奏却保持了紧张感的配乐,作为(zuò wéi)连续性的要素缝合了两个时空。
电影??(diàn yǐng)的方法当然是类型的。原作中(zhōng)荒唐的婚礼变为学生????们的派对(pài duì),含有东方思想又被资本化渗透了(le)的“忍者姐妹之家”在影片中(zhōng)只是拮据的修道院。许多形象都被(bèi)平面化了,甚至对政治的提及也(yě)是简单的。确定的形象按照类型(lèi xíng)语法的既定轨道运作,恰好是这样(zhè yàng)的写法让PTA打开了反类型的(de)思路。每次Bob的抵达都标记了一个(yí gè)事件的结束,一个场景的句读。于是(yú shì)我们再次想起《性本恶》——另一部PTA改编品钦(pǐn qīn)小说的电影??——华金·菲尼克斯饰演的Larry,同样(tóng yàng)承担着打破类型电影??的常规期待(qī dài)的任务。他们在时间的迷宫寻找(xún zhǎo)偶然、荒诞的命运,却在最关键(guān jiàn)的时刻与真相擦肩而过。这也是(shì)PTA电影??的永恒命题:在一个意义消散(xiāo sàn)的世界??里,所有的追寻都注定(zhù dìng)是一场与真相和解脱的错位(cuò wèi)。而电影??发生的时间(Time doesn’t exist yet it controls us anyway),成为了测量(cè liáng)这种距离的、最精确的尺度。
2025年(nián)10月3日









